1
从轰鸣到轰鸣,中间只有钢铁。
从火到火
锻造是烧灼的叫喊。
在热血中,坚硬也流淌,
整个钢铁车间是一柄活着的锤,
高温是其中最灼人的语言,
它的黑夜在熔炉里翻涌淬炼。
金属坚守着最初的誓言,
就像鹰在暴风中坚持着盘旋。
以热爱的方式重塑冰冷,然后挺立。
在到处都是钢铁的地方,
钢铁已经不是它自己,而是
一种意志。
就像到处都是山峦,山峦从不言说重量。
2
车间之外是荒原,
对原始的认知不等于对钢铁的认知。
懵懂,冲动,棱角分明与内部的粗粝,
这些都是诞生的代价。
生长是一种轰鸣的、能切开黑夜的语言,
我在描述它时已远离了它,
远离了铁轨、钢架、齿轮,所有这些
沉重的、批量锻造的物质。
但我又被物质的重量包围,
欲望的骚动中含满泪水。
语言锈蚀,断裂,在成型之前。
语言就是锻造,就是
以滚烫对冰冷,以重压对屈服。
如此多的旷野在机器轰鸣之外,
而一个造词者流亡过荒原故国的脚印
可以是岁月在铁砧上的淡淡凹痕。
有什么东西在钢铁上刻下印记,比时光更长久,
比伤痕更深,比记忆更难磨灭。
黎明在沉默六月顽强地生长。
3
我来了,我见证,我喊出。
语言和熔炉沸腾,火花四溅。
一道灼光从中心迸发。
同样的蜕变也发生在钢铁内部。
烈焰的嘶吼,烈焰的年轻的鬼魂。
所谓钢铁就是矿石在烈火中重塑尊严,
就是两种命运相遇,
两种毁灭铸成同一永远。
矿石经过烈焰变成钢铁,
变成千度高压下不屈的脊梁,
一个誓言或一种信仰
冷峻,坚硬,拒绝弯折。
在铁轨上,在大道断处,钢铁永不弯曲。
4
那么这就是我看到的钢铁——
依旧是矿石,但已不再松散。
依旧是火焰,但已凝成锋芒。
依旧是力量,但既不张扬也不妥协。
它是一些伤痕但永不退缩,
它是一种轰鸣但从不空洞回响。
从熔毁到重生,这就是钢铁。
语言和金属炽热,
付出牺牲的代价。
5
在同一年六月我看见三种钢铁:
懵懂的,暴烈的,和思想者。
三种状态在同一熔炉成了同志
人们告诉我钢铁的父亲是沉默的矿石。
在矿石的沉寂里,沉睡并非终结,
而是一种待唤醒的火种的可能。
矿石粉碎,钢铁诞生。
这是真实的。但还有另一种真实
把我引入另一种境界:从沉寂到轰鸣。
在那种真实里钢铁仅仅是意志,是已经
或正在成型的、有棱角的、压不弯的脊梁,
而烈焰是涅槃的六月熔炉,
并且最刚硬的也最接近星辰。
世间一切不朽的事物,以及
事物的脊梁。
(此诗为欧阳江河《玻璃工厂》的镜像仿写)
202506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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